拯救帕恰勇利(一)


维克托已经盯着门上这个小家伙研究了好久。

他是在结束晨跑回家的时候发现了这么个东西,半截身子卡在房门上的投信口外面,两只短短的小爪子间歇性地抽搐一下。事实上维克托第一眼甚至没认出来那是个活物,因为这雪白蓬松的一大团看上去像极了揉成一团的棉花糖,他原以为是附近哪个调皮小孩的恶作剧,把玩偶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塞进了他家投信口,直到马卡钦兴奋地凑上前去上下左右嗅个不停,甚至好奇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松软的毛,惹来一句受惊的叫声。

“呀!”隔着门板传来的惊叫,软软的,有一点尖,音色非常稚嫩,却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动物,并且两只后爪也由于受到惊吓而开始不住乱蹬,有两下蹬在了马卡钦的鼻子上。不过心胸宽广的马卡钦看起来非但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友好地拱了拱对方的屁股。

是屁股吧?维克托将马卡钦哄到一边,蹲下身亲自研究起来。

这个不幸被卡在投信口的小家伙有毛茸茸的屁股和毛茸茸的尾巴,后脚掌还不足他手掌大,尾巴也短粗短粗的,尾尖上一抹黑色像奶油圣代上浇下的巧克力酱,随着尾巴不安的晃动不时扫过他的皮肤,有点痒,柔软如同羽毛,脚掌心的深色肉垫比最细腻的皮肤更加光滑且弹力十足,维克托忍不住多捏了两下,果然再次惹来小家伙蹬着爪子抗议,尾巴也摆动得更加剧烈,几乎要在他眼前晃出残影了。

“哟,小家伙,这是在表示开心的意思吗?”维克托一把抓住他的尾巴,由下至上撸动了几下,丝绒般的手感舒服极了,“你知道吗,马卡钦表示开心或者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这样。嗯……不过你应该不是狗。”

他戳了戳那那棉花糖似的屁股,然后愣了一秒,随后更换不同角度多戳了几下,甚至得寸进尺地张开整个手掌包住它捏了捏,像好奇的小孩子揉捏他们的橡皮玩具鸭一样。

这回轮到维克托·尼基福罗夫惊呼出声了。

“哇哦!”手下无法形容的感觉叫他忍不住又捏了一把,再捏了一把。“马卡钦,这太美妙了!”维克托大声宣布道,“简直就像,嗯、就像……最上等的绸缎与布丁!”恰到好处的弹性,配上热牛奶般丝滑柔顺而不粘稠的触感,简直让人没法把黏在那屁股上的手拔下来,那太残忍了,维克托想,他会难过到睡不着觉的。

他着魔似的又捏了几把,这才听见门内传来哭腔似的嘤咛,“哇,不、不要……”

维克托差点怀疑自己提前进入老年痴呆,产生了幻听。根据经验来说,维克托原本认为这个拥有超级美妙屁股的小家伙或许是一只兔子,但兔子可绝对不会用小奶猫似的哭腔说出人类的语言,于是他不得不转过头问马卡钦:“你刚才听见什么了吗?”

马卡钦耷拉着长舌头,欢快地应了两声“汪汪”。

“好吧,”维克托恋恋不舍地收回黏在那屁股上的手撸了撸袖子,“是时候来揭秘你的真实身份了,小家伙。”

 

对于这个未知的生物,马卡钦大概比自己更有兴趣,维克托想,因为这个听话的爱干净的乖狗狗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玄关处等待自己用湿布擦干净她的脚底板,反而在门后兴奋地打转,凑在投信口前来来回回地又嗅又拱,不断发出高昂的叫声——是那种在森林里漫步时成功逮到了一只野兔的邀功般的信号。

维克托不得不将情绪高涨过头的马卡钦抱到一边。“好啦好啦,乖女孩,”他安慰地挠了挠马卡钦的耳后,“让我们来揭晓谜底吧。”

“哇哦!”

维克托·尼基福罗夫在这天早上,第二次发自内心地由衷地惊叹。

“这个世界太神奇了!”他不得不承认,否则怎么会让他发现如此可爱的小生物,尽管他甚至不能够准确描述眼前这个令他惊讶无比的小家伙究竟属于哪个物种,但他仓鼠似的圆鼓鼓肉乎乎的脸蛋儿,因为啜泣而变得红扑扑的双颊仿佛鲜嫩多汁的水蜜桃,还有他焦糖般的还挂着泪珠的水汪汪的大眼睛,透过那个连蠢都蠢得很可爱的蓝框眼镜,甜蜜的分子止不住地溢散在空气里,钻进他的鼻子,钻进他的嘴巴,顺着毛孔钻进他身体内部,控制他的思绪,让他身体的每一处神经末梢都由于对方的甜美可爱而止不住变得敏感、颤抖起来。

维克托还没打开今天的第一瓶伏特加,就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维克托伸出一根指头拨了一下这小可爱的黑发。由于哭泣和着急,他出了一点儿汗,有几缕刘海粘在前额。他的肌肤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初生的婴儿,维克托甚至以为指尖触到的是一朵云,一缕雾。

“Amazing……”维克托喃喃自语,无法克制地抚过他软绵绵的脸颊,动作却很轻,好像生怕用多了力气便会碰碎似的。“可怜的小家伙,”维克托捧着那可爱的脸蛋怜爱地问道,“你是怎么被卡在这儿的?”

为了应和他的问题,马卡钦在旁边给面子地应了两声,反而吓得小家伙浑身抖了一抖。维克托不得已对马卡钦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挠了挠她的脑袋命令她趴下来。马卡钦体型太大了,趴下时湿漉漉的鼻头刚好正对着小家伙的脸蛋儿,圆溜溜的黑眼珠同主人一起好奇地盯着面前哆哆嗦嗦的小生物。

维克托示意他看:“你看,她是个很乖的家伙对不对,她看上去也很喜欢你,所以别害怕小可怜儿,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既然会说话,那么大概也能理解他的语言吧,维克托揣测到。

这个小生物连颤巍巍点头的样子都可爱得让人怜惜,叫人马上就想把他抱进怀里好好亲一亲。

“不过首先呢,”维克托说着向门边瞧了一眼,“我们得先把你弄出来。”他绕到门外打量了一番,又绕回门内打量一番,思忖着这件事似乎并没有说起来那么容易。他的投信口太窄了,而这个小家伙的屁股又太肥太圆了。尽管皮毛会造成某种程度上的视觉假象,但维克托敢拿自己几分钟前捏到的屁股的手感打包票:这家伙的屁股不仅看上去很肥,实际上也的确很肥。事实上他的上半身也是圆乎乎的,虽然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蓝衬衫,如同他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蓝框眼镜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像一个狗脑袋还耷拉着两条狗耳朵的帽子一样,这个小家伙整个儿都的的确确是圆滚滚肉乎乎的,维克托没法想象他圆圆的上半身到底是如何钻进窄小的投信口。这太不可思议了。尽管没有过类似的经历,维克托也完全可以想象,被拦腰卡在某个与体格尺寸完全不符的地方感觉一定不好受,他既不知道眼前的小可怜是什么时候卡进来的,也不知道看起来已经有些虚弱的他还能够坚持多久。

于是维克托对他说:“我们速战速决吧。不过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希望你能忍一忍,马卡钦也会在这边为你加油的。”然后他重新绕到外边去,一手握住小家伙的一条腿,尝试着使力将他向外拽。

纹丝不动。

再一次试着发力,依然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似乎打算试着扭动一下小家伙的身体,看看会不会稍微松动一点。

依然毫无作用。

维克托只好跑去楼上用力敲门,“尤里,尤里!”他将门拍得“咚咚”直响,“嘿,亲爱的尤拉奇卡,快出来帮帮忙,我遇到大麻烦啦!”

“烦死了,老头子!”门内传来一记重击,随后是某件物品落地的声音,显然他亲爱的暴躁的尤拉奇卡又将什么东西摔到门上用以发泄自己的不满了。

下一秒尤里·普利赛提愤怒地拉开门冲他吼道:“你最好有充足的理由在大清早像有一大群野牛追在你身后一样差点拍烂我的门还不停鬼哭狼嚎打扰我睡觉!”

“不不不,我向上帝发誓,确确实实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而且我保证你会感兴趣的。”他末了又意犹未尽地加上一句“一个作息规律的健康青年这时候应该已经起床做些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还在蒙头睡懒觉”,成功换来小老虎的咆哮,“闭嘴吧老头子,你又不是我爷爷!”

 

少年尤里曾经用一年份的皮罗什基发誓说他对维克托的蠢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不管这一次还是从前的许多次,哪一次都是一样的,他只是因为受不了维克托没完没了的骚扰罢了。不过在看到那个被卡在投信口的小生物时,猫咪属性的尤里·普利赛提确实像一只货真价实的猫咪一样吓得一蹦三尺高。

“这这这……”他龇牙咧嘴指着那个小玩意儿,“这是个啥?”

“嗯,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们得先想办法把他弄出来,你看,这可怜的小东西在这儿卡了太久,都已经难受的哭出来了。”维克托聪明地忽略掉自己捏屁股的行为也构成了他哭泣原因的一部分的事实。

尤里冲他翻了今天的第一个白眼。在绕着门来回转悠两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他又冲维克托翻了第二个白眼。

“你是白痴吗?”他不屑极了,“把这家伙从外面拽出来不就好了。”然后他握住小家伙的两条后腿试着拽了一下。

“呃……”

尤里左右扭了扭,调整了一下姿势,张开手指重新抓住那两条胖胖的后腿,“这家伙太肥了。”他咬牙说,而且皮毛太软太滑了,他只好尽量握得紧一些防止打滑。他让维克托关上门,然后用前脚掌抵住门板,将身体弯曲成一个足以展现其优良韧性的弧度(因为投信口的位置有点低)。这一次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一起发力,脚掌用力将身体向后推,双手牢牢抓紧那家伙的小腿,希望借着这股拉力一鼓作气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拽出来。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尤里好像有点儿不能相信一个正值青年人的力气居然拔不出一只被卡住的小动物,这也太丢份儿了,他和他的同龄人可都是敢于与棕熊搏斗的俄罗斯青少年,使不完的力气像西伯利亚雪原望不尽的地平线。尤里不服输地“啧”了一声,甩了甩手腕,调整了一下脚掌的位置好让自己更方便使力,然后重新握住对方的后腿,他看见那两个长着深色肉垫的小爪子向旁边蹬了几下,也许是在表示被捏得不太舒服的意思?尤里想。不过这家伙卡得太紧了,不多用点儿力气别想轻松把他解救出来。

他的第二次尝试仍然遭遇失败。

“这不科学。”尤里郁闷地嘟囔道:“卡得太紧了,”他戳了戳那家伙的屁股,手感好像还不错,不过,“你到底是怎么钻进去的?”门内传来的奶猫似的呜咽让他好气又好笑。“脑子好使的家伙可不会往这种地方钻,尤其还长得这么肥。”

尤里左右打量了一下,决定换一个方法。这次他握住对方的腰牢牢扣紧,一边将他的身子稍稍向左右扭动,一边使劲向外拔,这一回终于感觉到手下卡得紧紧的身子出现些许松动的迹象。

“咦、呀……好像还是不行。”他长喘了两口气,蹲下去贴着门板扒开了一块毛试图查看投信口大小,见鬼了,上下楼那么多次,他怎么从来没注意过这个不起眼的小口子究竟有多大。它只是个投信口而已,这么一个圆滚滚的家伙半个身子能钻进来也是非常厉害了。

他冲门内喊道:“维克托,你有油吗,黄油植物油润滑油或者随便什么油,拿来给这家伙涂一点儿,不然太难搞了。”

这么漂亮的雪白的皮毛要是涂上油得多那看呀,不管什么油维克托都没法想象,“再来一次吧。”维克托用指腹爱怜地蹭了蹭小家伙的小脸蛋儿,他被拽得疼了,原本湿润的大眼睛又开始泛起晨露似的泪光,看得人心脏都要随他小小的抽鼻子的声音一起抽痛,马卡钦凑上去用温热的舌头舔掉他落下来的眼泪,又用鼻子安慰似的磨蹭他的脸颊。

“可怜的小家伙,再稍微忍一下就好啦。”

“我会在里面帮你推他的。”维克托对尤里说。

这一次当尤里发出“开始”的信号后,维克托也尝试着按住小家伙的肩膀(他认为应该是肩膀的地方)向外推。

“你感觉到他向边外动了一点吗?”他大声问尤里。

尤里气喘吁吁:“我觉得我也许应该把它的屁股踢进去。”

“不不不别太粗暴了。加油啊,尤拉奇卡!”

“也注意点儿呀,稍微温柔一点儿,不然又要把他弄哭了。唉,我的小可怜,小乖乖,再一下就好了……”

“老头子你闭嘴!”尤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个翻白眼干呕的表情,“我快要被你恶心死了,你再多说一句我立马就把这家伙的屁股踢进去。”

为了不被维克多停不下来的黏糊糊的“小宝贝儿”“小可怜”噎到喘不过气,尤里憋着劲儿,先是转动了一下小东西的腰腹,然后握住他的后腿使出揍熊的力气拼命向外拽。

 

维克托认为自己也应该对着尤里的皮罗什基发誓,从没有在自己的人生经历中听到过如此清脆、响亮且极富喜剧效果的一声“啵”。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爆破音,它短促而爆发力十足,像一次掌击,一声枪鸣,它甚至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奇的魔力,只消一下就足够振奋人心。维克托跳起来拉开门,扑上前去热情地拥抱住那个坐在地上揉眼睛的小家伙。

“尤里你太棒了!”维克托由衷赞美他刚立下功劳的好邻居。

“哦,天哪!”终于可以用嘴去亲亲那娇嫩可爱的小脸蛋儿,维克托感觉自己也要由于对上苍的感激而哭出声了,“你得救了小家伙,快让我瞧瞧看是不是弄疼你了。”

即使没亲身体会过维克托也能够想见,以这样的方式被从窄小的投信口中拽出来一定不好受。眼前这软绵绵的小生物正低着头用毛茸茸的小爪子捂住眼睛,遮不住的那部分小脸粉红粉红的,看起来软嫩可口,让维克托忍不住亲了又亲。

“别害怕别害怕。”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软化成一朵云,“你太可爱了。”

实在太可爱了。

而拯救行动的头号功臣尤里·普利赛提则无可奈何捂住脸,以表示眼前的场景实在让他无法直视。相比差一点喜极而泣的维克托,他冷静地提醒对方他们都还有几个问题至今没搞明白。“你知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吗?他为什么会卡在这儿吗?”毕竟他不认为每个小动物都有往人类住宅投信口钻的癖好,虽然俄罗斯一直是个神奇的国度,你甚至可以在街头看到有人溜熊,不过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在他十五年的人生中还是头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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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自这个b站视频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12082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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